计连城缩在商盟残骸的石柱下,冷汗混着泥水流进眼角的伤口,刺痛钻心。但他一动不敢动,甚至把呼吸压到了最微弱的频率。

半空中,申屠枭的【因果算盘】架子已经烧成了暗红色。

哒。哒。哒。

算珠每拨动一次,虚空中就传来沉闷的碾压声。申屠枭的手指指肚已经被高温烫得皮肉翻卷,渗出的血还没滴落就蒸发成了白烟,露出森白的指骨。但他仿佛被抽空了痛觉神经,眼睛死死盯着下方。

那根因果红线顺着祝红螺那庞大臃肿的资金池,一路往下扎。越过伪造的账目,越过灵界底层的交易网,直逼最深处的黑暗。

“挡路的,全碎了。”申屠枭喉咙里挤出铁片摩擦般的声音。

面前的虚空犹如一面浑浊的铜镜,挡着一团深不见底的漆黑。那是天庭总账里连天帝都不愿提及的【禁忌亏空盲区】。

盲区边缘,密密麻麻的高维逻辑湮灭陷阱像红色的电弧般游走。按照巡查局的铁律,触碰到这里的账,必须立刻切断溯源,就地封存。

但申屠枭没有退。

“账不平,天法何在!”

这位铁律核算使猛地攥紧算盘边缘,神魂化作实质的燃料,顺着手臂疯狂涌入法器。他强行越过逻辑安全锁。

咔!

算盘内部的阵列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爆响,两颗算珠崩碎。但那层象征着天庭最高防御的盲区壁垒,被那根狂暴的因果线硬生生捅穿了一个孔。

同一刻,核心金库深处。

李长生靠在冰冷的控制台上,左手食指和中指死死捏在一起。指缝间,那缕微弱的【逆流锚点】余波正像一根极细的导线,连在万里之外被捅破的缝隙上。

窃天体超载运转,左眼眼白的乱码像烧开的沸水般翻滚,几乎要将眼球撑裂。

他等的就是申屠枭捅破窗户纸的这一瞬间。

顺着算盘开辟的通道,李长生的视野骤然拉升。穿透了物质界,跨越了常人无法理解的高维维度。

他没有看到堆积如山的香火珠,也没有看到哪个贪得无厌的权贵在清点私产。

他看到了一条河。

一条由全灵界无数凡人、底层修士抽取的香火气运汇聚而成的瀑布。但它根本不是金色的。

那水流浓稠、腥臭,透着令人作呕的暗红。血河里,隐约能看到无数尚未完全消散的凡人魂魄在痛苦地挣扎、沉浮,犹如一条沸腾的血肉绞肉机。

血河的尽头,没有神圣的天庭宝库。它笔直地倒灌向下,落入大荒深处一个无法窥探全貌的巨大黑洞里。

那是一个在黑暗中缓慢蠕动、长满惨白倒刺的胃袋。

沉睡的真神。

李长生胃部一阵剧烈痉挛,强烈的反胃感直冲咽喉。深渊的轻度污染顺着那缕残波逆流而上,像一万只铁锈斑斑的蚂蚁瞬间爬进他的脑髓,开始疯狂啃噬他的神经。

“原来……”李长生死死咬住后槽牙,指甲抠进控制台的玄铁皮里,硬生生抠出五道划痕。

高高在上的神明,用虚假的繁荣掩盖活祭的本质。他们跟凡人一样,都在给某个更恐怖的东西喂食。

“这不可能……这不可能!”

无妄城上空,申屠枭的嘶吼声撕裂了死寂,带着无法遏制的战栗。

他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。作为高阶审计官,他一生追求绝对的账目平衡,将众生视作天平上的数字。可现在,他视作圭臬的信仰彻底粉碎了。

所谓的飞升,所谓的香火供奉,只不过是送上神明餐桌前的一道洗剥工序!整个天庭体系,不过是个给怪物填肚子的血肉磨盘。

“哈哈哈哈!吃人!全都在吃人!”

申屠枭眼眶里流出两行浓黑的血,神情彻底崩溃。他丢掉那把已经半废的因果算盘,反手从怀里抽出一枚白润的【公开卷宗玉简】。

这是巡查使最后的底牌,一旦激活,能无视任何封锁,直接向全灵界强制广播。

他不管不顾地将刚才看到的血河画面,连同自己残存的神识,疯狂灌入玉简。

“都看看吧!看看你们拜的到底是什么东西!”

高维之上的天外天,众神殿。

常年盘膝坐在玉台上的夜无道,猛地睁开眼。

面前那面推演天机的水镜剧烈沸腾,倒映出申屠枭举起玉简的画面。但夜无道看的不是申屠枭,而是他背后那个被捅破的盲区窟窿,以及里面透出的微弱深渊气息。

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恐惧,瞬间让他全身的神力出现了明显的紊乱。

“疯子!”

夜无道没有任何迟疑。他直接越过了所有天庭司法程序的冗长流程,一步跨到大殿正中,一掌重重拍在【天机盘】上。

神力狂吐,他强行拨动了上面代表灵界无妄城坐标的阵纹指针。

咔嚓一声巨响,天外天与灵界该区域的正常交互因果,被他生生切断。那片空域,瞬间被划为最高级别的绝对肃清区。

无妄城的死灰色天空,突然裂开了一条缝。

没有震耳欲聋的雷声,没有代表天威的浩荡金光。只是一道漆黑如墨的闪电,像从地狱里伸出的长矛,无声无息地劈了下来。

申屠枭根本没有开启任何防御护罩,甚至没有躲避。他高高举着那枚还未完全激活的玉简,迎着落下的黑雷,笑得像个在烂泥里打滚的乞丐。

黑雷触及他的头顶。

半个呼吸不到,这位不可一世的高阶审计官,连同他身上的法袍、因果算盘残骸,以及那枚足以掀翻天庭公信力的玉简,全部在半空中化作了漫天飞扬的灰烬。

天庭的底层档案中,属于“申屠枭”的命简瞬间化为粉末。常规审计,在此刻宣告彻底失效。

计连城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,把惨叫咽回肚子里。他亲眼看着刚才还能随意抽干人命元的长官,像个随时可以丢弃的垃圾一样被抹除得干干净净。

“砰!”

核心金库内,李长生重重砸在地板上。

他强行切断了窃天体的逆流连接。双眼、鼻孔、耳朵里,鲜血混着几丝恶臭的黑气不断往外渗。

“东家!”王富贵从阵法控制台后扑过来,肥胖的身体滑跪在地上,手忙脚乱地去翻找储物袋里的疗伤丹药。

李长生一把抓住王富贵的手腕,力道大得捏得那胖大的骨节咯咯作响。

“别找了。”李长生咳出一口带黑血的唾沫,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潭,“审计官死了。”

王富贵愣了一下,丹药瓶悬在半空:“死了?那商盟那笔烂账……”

“天庭不会再查账了。”李长生松开手,撑着膝盖,缓慢但异常平稳地站了起来,“账查到底,查出了不能见光的底子。死无对证。接下来,他们为了掩人耳目填平这个天量亏空,只会直接掀桌子。”

他转头看向金库外,声音里不带一丝起伏,却透着绝对的命令。

“传死令下去。”

王富贵咽了口唾沫,商人本能让他对接下来的话产生了极度的不安。

“放弃外面所有刚接手的残存资产,一块香火珠也不要留。全员即刻退入这间核心金库,切断一切对外联络。”李长生盯着王富贵的眼睛,“所有人,闭锁经脉。”

王富贵下意识地往外看了一眼,声音发涩:“可是东家,我们才刚吃了祝红螺抛出来的边角料,那些都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啊!就这么全扔了?”

“关门。”李长生没有解释,他走到金库厚重的玄铁大门前,手掌按在总枢纽上,“那些不是钱。再晚半步,连你身上的肉都会被当成平账的柴火。”

外界。

无妄城的天空彻底暗了下来。

云层被一种翻滚的漆黑劫云笼罩。雷霆在云层深处游走,里面感受不到丝毫神圣的天威,只有令人绝望的死寂与压抑。沉闷的钟声似乎在虚空中敲响,一下一下,砸在每一个活物的心尖上。

灭绝倒计时的钟声敲响,属于天道的无差别暴力平账网,即将降维锁定这片大地。